他們用燒紅的鐵在他的腰側烙印,古斯塔夫站在距離他十步左右的地方,嘴巴一開一闔,應該是在講話,但是康拉德記不得內容了。
疼痛是他對古斯塔夫唯一的記憶。

「………其實記憶並不像是收藏在櫃子裡的資料,井然有序、亙古不變,相反地它十分脆弱,極易丟失,而且也很容易受到外界資訊與我們自身想像力的污染填充………」
那是一個尋常的夏日午後,康拉德受邀到魯貝斯大學法學院為前來參加座談會的律師演講。座談會結束後,一個長髮及肩、留鬍子的中年男子上前和他握手,並作自我介紹。
「我叫做克洛維斯,是威爾瑟的委任律師。」男子說:「如果您不趕的話,能不能耽擱您一點兒時間?」
克洛維斯原本要請康拉德到附近的咖啡店,但是康拉德拒絕了,所以他們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廳最前排的椅子上坐下。
「我的當事人威爾瑟先生原本是古朗德利尼亞公民,日前被引渡回米利加迪亞,有三個出生魯貝斯貧民窟、並被迫加入超人組織的受害者指證我的當事人就是十幾年前以命之神之名,創立超人組織,實則進行人口販賣、人體實驗、器官走私等滔天大罪的暗黑教主。」
「古斯塔夫。」康拉德說得很輕,並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左腰側,那裡在西裝外套與襯衫底下有個像是羽毛形狀的烙印:「我聽說過。」
「我們迫切需要您的協助,因為這個案子的關鍵就是三名目擊證人的記憶。」克洛維斯說話的速度變快了,同時加重音強調:「超過十五年的記憶。」
康拉德卻面有難色地拒絕:「很抱歉我無法接受您的委託,一來我沒有時間,我手頭上有兩個研究計畫案在進行,同時我還要給學生們上課,二來我也同樣出生魯貝斯貧民窟,並且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是超人組織的一員。」
克洛維斯顯然有備而來,同時他也明白康拉德的過去,在聽康拉德說自己也曾經是超人組織的一員時非但不訝異,反而從公事包中掏出幾張照片:「這是威爾瑟先生的照片,您看他和古斯塔夫並不是同一人吧?」
康拉德皺著眉頭將照片推開:「恐怕我分辨不出來。我是被迫加入組織,是最底層的成員,我在組織時只見過古斯塔夫一次,就是在我進行加入儀式的時候。」他忍不住又摸摸左腰側的烙印:「我想您應該也明白超人組織的入教儀式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真的幫不上您的忙。」
克洛維斯卻不死心:「抱歉,是我沒有把話講清楚。我不是請您做目擊證人指證我的當事人不是古斯塔夫,而是想請您以專家證人的身份出庭。您是尤拉斯大陸上最富盛名的目擊證人記憶的專家,您如果願意幫忙,我的當事人大概還有一點兒活命的機會。」
接下來克洛維斯從公事包中拿出更多的資料,企圖說服康拉德相信他的當事人不是古斯塔夫,由於魯貝斯大學的清潔人員要整理會議廳,所以他們後來還是換到咖啡店去。
「威爾瑟原本是潘德莫尼的工程師,因為從事混沌元素的研究而遭到潘德莫尼監察局的迫害,他原本待的研究所在十年前被關閉,之前的同事不是被殺、就是受制於潘德莫尼監察局而不敢出庭作證。潘德莫尼為了報復威爾瑟從事混沌元素的研究,所以將所有有關他的身份證明文件及當年的研究資料全部刪除,以至於威爾瑟在潘德莫尼的時間完全無法被證明。」克洛維斯拿出幾張研究所派令和聘僱書的影本給康拉德,但是同時也說:「潘德莫尼拒絕承認這些文件為真。」
「那這些文件在法庭上的效力就很薄弱。」
克洛維斯點頭同意康拉德的看法,畢竟如果法院能採信這些派令和聘僱書,那他也不必大費周章地尋求專家證人的協助。
「威爾瑟輾轉逃到古朗德利尼亞,並設法取得古朗德利尼亞的公民身份。他在做工程師時的知識還是很有用的,所以在成為古朗德利尼亞公民後,他就在羅占布爾格的一間藥廠工作,之後就一直老老實實地過日子,直到前年古朗德利尼亞帝國將威爾瑟的照片連同其他十幾個人的照片一起當成是超人組織潛逃的幹部寄給米利加迪亞王國,接著又有十二名被迫加入超人組織的受害者指認威爾瑟就是暗黑教主古斯塔夫。威爾瑟於是被當成窮兇極惡的暗黑教主引渡到米利加迪亞,同時有三名目擊證人將出庭指證他。」
克洛維斯停頓一下、皺起眉頭,語氣堅定而溫和地繼續說:「當然我絕對不是在污衊目擊證人的記憶,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故意栽贓或陷害威爾瑟先生,我也不是在說古斯塔夫是他們杜撰出來的虛構人物。我的意思是他們認錯人了,依您對記憶的認識,您一定比我更清楚一份長達十五年的記憶是多麼樣地敏感脆弱,媒體的報導、警方的引導……種種外界資訊又是如何容易污染改變我們的記憶。」
克洛維斯開始鉅細靡遺地講述每個證人的指認過程,包括所有目擊證人一開始就曉得他們要去指認的人是威爾瑟、以及除了梅莉和露緹亞外,所有證人都不是一開始就確認威爾瑟是古斯塔夫,他們有的說自己沒和古斯塔夫見過幾次面、記不清了,有的則說古斯塔夫在超人組織被消滅時,在大本營的聖堂引火自焚,是後來才陸續更改證詞,說他們想起來那張臉:威爾瑟就是古斯塔夫。
「但是直到現在,仍舊有八個人沒有將威爾瑟指認出來,而說他們不確定。」克洛維斯強調。
「不指認不能做為法庭上的證據。」康拉德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您應該也發現這件案子有疑問的地方了吧?」
康拉德沉默不語。
依他的專業素養,這個案子值得爭議的地方太多了。目擊證人的記憶太久遠,而且他知道大部分證人都和他一樣,在組織時根本沒見過古斯塔夫幾次,很多人應該都是看著威爾瑟的照片在回憶古斯塔夫的臉,或是和其他受害者討論的時候,慢慢拼湊出古斯塔夫的模樣。如果這是普通刑事案件,康拉德絕對會幫威爾瑟出庭作證,以專家的身份向陪審團與法官說明記憶的形成、扭曲與改變。
可是這畢竟不是普通刑事案件,古斯塔夫和他的童年息息相關,那個男人成立的超人組織將他從貧民窟拐騙出來,直到腰側被烙上組織的印記時康拉德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他的運氣還算好,超人組織有意將他栽培成組織護衛,所以他沒有被當成實驗白老鼠,但是在學習棍術的時候他幾度差點兒被打死,而且當他因為執行任務受到重傷,組織原本是打算直接將他當成死人處理,割下還能賣錢的器官後丟棄。
康拉德隔著衣服撫磨腰側烙印的突起,遲遲無法給克洛維斯肯定地答覆。律師看出他的猶豫,於是加把勁兒道:「我知道您很痛恨古斯塔夫,如果威爾瑟就是暗黑教主,那麼他理當受到現在的對待,甚至十倍、百倍都不為過。但是這個人是清白的,我可以跟您保證他和您曾經受過的痛苦折磨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真要說的話,您們之間唯一的連結就是同為古斯塔夫的受害者!」
「我………我不知道。」康拉德掙扎再三後老實地說:「我承認這個案子有疑點,但是我目前還無法確定威爾瑟的清白。您可以把剛才給我看的檔案全部複印一份給我,並給我點兒時間做研究和考慮嗎?」
克洛維斯立刻拿出手機輸入康拉德目前任教大學的辦公室地址。
「我晚點兒把所有資料都印好後就快遞到您的辦公室,審判是下個月開始,不過我想我可以多等您一個月。」
兩個月。康拉德在心裡苦笑:他很懷疑兩個月的時間夠不夠他做決定。畢竟這個案子不單單只涉及到事實與真相,更牽扯到他的情感與信念。
克洛維斯當天晚上就將所有資料的複印本送到康拉德的辦公室,接下來的日子,康拉德煩惱這件案子幾乎到了失眠的程度。
何該是康拉德命不該絕,當他氣息奄奄地躺在手術台上等著被開腸破肚的時候,米利加迪亞的警方衝了進來,他因此撿回一條命。在米利加迪亞政府、慈善團體以及一些在組織認識的夥伴們的幫助下,康拉德完成學業、成為心理學博士、主修記憶,並且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以專家證人的身份站上法庭。
那是一個性侵案,檢方唯一的證據就是被害人的指控,康拉德第一次在法庭上解釋記憶,他講的不是很好、加上那個時候他的身份也不是那麼樣地權威,所以陪審團並未接受他的證詞,仍舊判決被告有罪。
可是後來檢方卻抓到一個連續強暴犯,在偵訊時強暴犯主動承認自己犯下康拉德經手過的案子,並說出一些只有犯人才會知道的細節。被告律師後來告訴康拉德,當被害人看見真正的犯人時,當場情緒失控崩潰大哭,像壞掉的發條娃娃般不斷重復「不!不!不!」。
這件事帶給康拉德極大的震撼,儘管他早就從實驗和教科書中得知人的記憶不可靠,但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深深體會到記憶究竟可以錯誤扭曲到何種程度、以及一份錯誤的記憶在法庭上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威爾瑟的情況絕對符合康拉德的接案標準,目擊證人的證詞聽起來很不牢靠,他很有可能是無辜的,他們對古斯塔夫的仇恨壓根就與威爾瑟無關。
但是他要如何說服他的朋友們威爾瑟可能不是古斯塔夫?如果他真的幫威爾瑟出庭作證,那些指證威爾瑟是古斯塔夫的目擊證人們又會怎麼想他?
就在克洛維斯來找康拉德的半個月後,有天傍晚放學後,康拉德和凱倫貝克相約吃飯。凱倫貝克的家族受到古斯塔夫的欺騙,長期資助超人組織的各種活動,可是古斯塔夫卻拿凱倫貝克的父親與未婚妻做人體實驗。康拉德在超人組織的時候做過凱倫貝克一段時間的護衛,兩人私交不錯,所以在超人組織被消滅後,凱倫貝克仍和康拉德保持聯絡,並給予過不少協助。
這幾天凱倫貝克在魯貝斯有幾場小提琴演奏會,他於是約康拉德敘舊,順便給他演奏會的票。他們訂了一家尹貝羅達風味餐館,當紫髮男人興高采烈地講述他最新創作的曲子時,康拉德看著老朋友的臉心想:脫離組織後,我為什麼不去玩音樂、偏偏要來研究什麼記憶呢?
「凱倫,我需要聽聽你的意見。」他們在預訂的位置坐下,康拉德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大約半個月前,有個律師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在米利加迪亞的威爾瑟案中出庭作證。」
「威爾瑟,」凱倫貝克緩慢重復一遍名字,他的語調變了,變得冰冷不帶有感情:「你是說古斯塔夫。」
康拉德不假思索地接口:「他被指認是古斯塔夫。」
「他就是古斯塔夫!」凱倫貝克厲聲道:「你已經跟對方說你不會接這個案子了吧?」
康拉德看著凱倫貝克的反應,心裡開始後悔找他討論這件事。但是他仍舊老實地說:「那個律師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試圖說服我這個案子是錯誤指認的結果。他相信威爾瑟是清白的。」
凱倫貝克冷哼一聲,不屑地道:「廢話!他收了古斯塔夫的錢啊!」
康拉德暗暗深吸一口氣,已經預見凱倫貝克接下來的反應:「我請他把資料留下,跟他說我會研究看看。」
果不其然,凱倫貝克暴怒指責:「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的工作就是這樣。」康拉德痛苦地說:「我不能感情用事,我必須要看證據和線索,我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威爾瑟是有罪的。」
「他當然是有罪的!」凱倫貝克大叫,其他客人因為他們這桌的音量過大頻頻側目,但是凱倫貝克似乎毫無所覺:「我老實跟你說吧!指認威爾瑟的時候我也有去,我是礙於自己的身份不方便出庭才拒絕作證,但是我可以很篤定地告訴你:『威爾瑟就是古斯塔夫』。」
康拉德忍不住反駁:「你之前明明說古斯塔夫在超人組織被消滅的時候,就在聖堂引火自焚了!」
「我原先以為他自焚了,不過顯然那是他安排好的調虎離山計,他肯定是從某條我們都不知道的密道逃跑,又或者那個時間點在聖堂裡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某個忠誠的信徒替身。」凱倫貝克伸手越過桌子,用力地握住康拉德的手說:「相信我,老朋友,我一看見他的臉就認出來了;古斯塔夫沒有死,威爾瑟就是古斯塔夫。」
康拉德不願意和凱倫貝克爭論,根據克洛維斯提供的指認報告,凱倫貝克並不是一開始就將威爾瑟指認出來。第一次指認的時候他仍然堅持古斯塔夫已死,而僅指出薩蓋、亞奇姆與尤莉卡,隔了三個禮拜他才又改口,當年只看到聖堂燃燒、沒有親眼目睹古斯塔夫死亡,同時威爾瑟的照片看起來與古斯塔夫有點兒像。
他找了別的藉口把話題帶開,然而吃完飯準備結帳的時候,凱倫貝克卻又主動提起:「康拉德、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說謊,讓一個無辜的人被槍斃對我們能有什麼好處呢?你真的不能接這個案子,然後在法庭上作證說我們是騙子。」
「我不會說你們說謊。」康拉德嘆息,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肯定的事了:「因為對你們而言,威爾瑟真的就是古斯塔夫。」
那天晚上康拉德一夜無眠,由於隔天是假日,所以在接近清晨的時候他索性狠灌了兩瓶白蘭地讓自己醉死在床上。
他不確定自己昏睡了多久,半醉半醒間他聽見門鈴聲,康拉德搖搖晃晃地去開門,戶外過份刺目的陽光和酒精讓他一時無法認出站在家門口的金髮女人是誰。
「天哪!你怎麼喝了那麼多酒?」女人將康拉德推進家裡,並順手把門帶上,接著她從懷中的牛皮紙袋翻出一個冰鋁罐貼在康拉德臉上:「幸好我很有遠見地幫你買了蕃茄汁,先喝一點兒解酒、然後洗把臉清醒一下吧!我來幫你弄早餐,廚房借我。」
康拉德伸手將蕃茄汁接下,鋁罐的溫度讓他的大腦恢復了點兒機能:「伊芙?妳怎麼會來?」
和康拉德與凱倫貝克相同,伊芙琳同樣是超人組織的受害者,就算她絕口不提組織在她身上做過的事,也不難從她的左眼窺知一二:古斯塔夫將她的左眼挖出來、然後移植另一個人的眼睛進去。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康拉德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新移植的眼睛因為細胞排斥很快就腐爛了,還害伊芙琳差點兒送了命。
「來幫你打預防針啊!昨晚凱倫打電話給我,說某人又被古斯塔夫的妖術迷惑。」伊芙琳將紙袋放到流理台上,熟門熟路地開櫃子找器具:「你的吐司要抹起司還是果醬?」
「奶油,謝謝。」康拉德頹廢地攤在沙發上,疲憊地糾正:「我沒有被古斯塔夫的妖術迷惑,現在根本就不能確定威爾瑟是古斯塔夫。」
「你打算怎麼證明威爾瑟不是古斯塔夫?在法庭上指責梅莉他們說謊?」伊芙琳好笑地反問,同時把吐司放進烤麵包機,又將平底鍋放到爐子上:「你的蛋要半熟還是全熟?」
「全熟,妳的蛋最好也吃全熟,現在有禽流感。」康拉德試了幾次才將蕃茄汁的易開罐拉環打開,他煩躁地辯解:「還有,我從未說過證人說謊,我說的是證人記錯、認錯人了!」
「那是一樣的。記憶是我們的一部分,它界定了我們的身份、紀錄我們經歷過的經驗與感覺,當你在質疑我們的記憶時,對我們來說就是在攻擊我們的可信度、冒犯我們的人格。」伊芙琳將蛋打進平底鍋,又從紙袋裡掏出一包培根:「我還有買培根和香腸,都給你來一點兒?」
「妳也買太多東西了。」康拉德終於覺得不好意思,起身來到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幫忙,伊芙琳於是塞了幾個柳橙給他要他榨汁。
「因為我想賄賂你啊!」金髮女郎半開玩笑地說:「如果這些能說服你不要接這個案子就好了。」
「其實我也很不想接這個案子。」康拉德老實承認,水果刀剁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無論威爾瑟是不是古斯塔夫,為他作證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個背叛者。可是不接這個案子,又等於是在背叛我的工作,我應該要用公正客觀的態度對待每一個案子,只要有目擊證人指認的問題,我就應該出庭作證。」
「凡原則必有例外。」伊芙琳輕鬆地說,將煎好的食物裝盤,同時往烤好的吐司上抹奶油:「其實威爾瑟是不是古斯塔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我們想起過去的夢魘,那並不好受。所以在這樣一個艱難痛苦的時刻,我們很希望也很需要你跟我們同在。」
「凡原則必有例外。」康拉德喃喃重復,像落水的人終於找著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接過伊芙琳遞給他的餐盤,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我想我現在可以拒絕克洛維斯的委託了。」
隔年菓月,康拉德在和伊芙琳、凱倫貝克與夏洛特聚餐的時候,得知威爾瑟被判決有罪。可是他並不覺得特別高興,反而有種異樣的感覺在心底擴散開來,所以他很慶幸自己的手機在這時響起,這樣他就不必和其他人一起舉杯慶祝遲來的正義。
「您好,請問是康拉德博士嗎?」
「是的,我是。」
「我叫做伯恩哈德,是沃肯的委任律師。我的當事人是名幼稚園教師,他被他班上的學生指控性騷擾,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您約個時間談談這個案子。」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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